失业在家的亲人，突然频繁带回一款高价保健品，还整天念叨着要“发大财”——这不是电影情节，而是江西南昌许先生过去几个月的真实遭遇。一场看似普通的消费纠纷背后，牵出了一条盘踞多年的保健品灰色产业链。
故事的主角，是一款名为“永春健”的固体饮料。
据江西电视台《都市现场》栏目报道，2025年8月，许先生的家人经朋友推荐参加了一场主打健康的轻食分享会后，便开始频繁带这款产品回家。产品宣称能“抗衰老、改善血糖血压、消除疲劳”，宣传材料甚至声称可以“促进端粒酶和一氧化氮生成”——听起来几乎无所不能。
然而，许先生很快发现了不对劲。产品包装上标注的产品类型是“其他固体饮料”，执行标准为GB/T 29602，包装上没有任何保健食品的“蓝帽子”标识。这意味着，它仅仅是一款普通食品，而不是经过审批的保健食品。
一盒5g×30袋的“永春健”售价高达666.5元，按照代理推荐的吃法，每月花费近2000元。消费者花着买高端保健品的钱，拿到手的却只是超市货架上的普通饮料。
“这个产品首先没有‘蓝帽子’标识，没有蓝帽子说明它不属于保健品，但是在它们的产品宣传里面，在他们的介绍里面，是把这个产品说得有点神奇，类似于可以返老还童的神药。”许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说。
公开信息显示，“永春健”由青岛康尔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委托生产。在电商平台的产品详情页上，它被包装成“精选八百多年经典抗衰名方‘加味琼玉膏’”，宣称能“滋阴润肺、填精补髓、扶正固本、祛病延年”，包装上还印着“深圳北京中医药大学研究院联合研制”“中国发明专利”等字样。但媒体核实发现，所谓的“专利号”仅仅是一个“申请号”，尚未获得正式授权。
比产品虚假宣传更令人警觉的，是围绕“永春健”运作的经销体系——“凡圣系统”。
据许先生提供的资料及媒体暗访核实，这个团队依托康尔生物官方的“康尔云商城”APP运作，新会员必须通过推荐人的专属二维码扫码注册，直接形成上下线关系。分佣机制极其诱人——前三代上线可以从下线的每笔消费中直接抽取不低于10%的分成，从第四代往后，仍然可以参与下线的整体业绩分红。这个模式被描述为“无限代、无封顶”，最高等级达到12级。
一位内部讲师在授课视频中这样解释K12：“假如有一个老板对你很大方，今天给你5万零花钱，第二天又给你5万，第三天没花完10万又给你5万，5万乘以300天就是1500万，这就是K12!”
加入门槛同样暗藏玄机。新会员需要缴纳3999元或7999元作为“卡位费”，发展一名下线可以获得600至720元的直接奖励，复购时上线还能额外拿提成。一位内部讲师自称入行仅3个月就裂变出了400多人团队，即使自己不主动推广，每月也能拿到上千元提成。
这套玩法让“凡圣系统”的规模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。据系统内部人士透露，该团队成立于2025年5月，仅用了8个月就发展到近2万名会员，在江西省内多地及省外设立了分支机构。
对照2005年国务院颁布的《禁止传销条例》，所谓的“拉人头发展下线”“缴纳门槛费获取加入资格”“以下线业绩计酬”——凡圣系统的运作模式几乎完全吻合了传销的三大核心特征。
当媒体就这些争议追问涉事各方时，各方的回应耐人寻味。康尔生物的客服热线先是确认“康尔云商城”是官方应用，但对“凡圣系统”是否为授权团队表示“不清楚”，仅称“每个销售团队可能有自己的名字”。中国经济网记者致电康尔生物了解详情，对方称“对具体情况不清楚，建议向当事人进行了解”。
这种“切割”策略，在以往类似案例中并不陌生。
更离奇的一幕出现在许先生实名举报之后：2025年11月，他通过青岛市12345平台举报“凡圣系统”涉嫌传销。紧接着，一通自称“即墨区派出所民警”的电话打来，询问举报细节。但经12345平台核实，该投诉仅转交给了崂山区市场监管局，并未移交公安部门。更令人不安的是，举报人的个人信息很快在“凡圣系统”内部流传开来。不久后，凡圣系统的负责人李会长亲自联系许先生，要求他“紧急撤销青岛的投诉”，并承诺可以协助其家人退出系统。
在江西南昌，当地市场监管部门承认“凡圣系统”存在“无照经营”和“虚假宣传”问题，已于2025年9月立案调查。但执法人员表示，因团队负责人否认展板内容是他们所写，且缺乏现场讲解视频等直接证据，暂时无法认定构成传销。笔迹鉴定等进一步取证手段“在县区层面难以实施”，建议由公安介入。
青岛康尔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并非无名之辈。这家成立于2000年的企业，于2015年8月正式获得商务部颁发的直销经营许可证，成为青岛第一家内资直销企业，注册资本8300万元。公司高调签约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作为荣誉首席科学家，塑造高科技、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形象。
但康尔生物的实际运营远远超出了直销的合法边界。根据商务部直销行业管理平台的信息，康尔生物的直销区域仅限青岛、广州等地的30个服务网点，直销产品仅2类10种，而“永春健”不在备案直销产品名录中，“凡圣系统”也未出现在任何官方分支机构或服务网点名单中。
康尔生物在虚假宣传方面早已有“前科”。2022年4月，康尔生物因在官方公众号中将“海卫仕”系列普通食品宣称具有“抑制肿瘤、增强免疫力”等保健功能，被青岛市市场监管局处以22350元罚款。但罚款并未起到警示作用。在此之前，康尔生物的全资子公司打造的“康尔轻创平台”，设置了299元至5980元的三级会员门槛，通过多层级返利和“无封顶”奖金制度激励会员推广，同样因与传销特征高度相似而遭到媒体质疑。
为何这类骗局屡禁不止?
康尔生物的案例并非孤例。近年来，保健品行业“持牌企业+经销商越界”的模式屡见不鲜。康尔生物手持直销牌照，却屡屡在经销渠道的红线上试探，最终形成了“总部唱红脸，市场唱黑脸”的割裂局面。
这种模式之所以能够持续，有几个关键因素：
一是“牌照保护色”。直销牌照本是合法经营的通行证，但在实际操作中，部分企业将其变成了逃避监管的护身符——“我们有牌照，我们是正规企业”成了话术的一部分，让消费者放松警惕。
二是“切割策略”。当经销商团队出现问题时，持牌企业往往以“那是经销商的行为，与公司无关”为由切割责任。但问题在于，经销商使用的APP是官方的，销售的产品是公司生产的，分佣机制依托公司的系统——这种“切割”经不起推敲。
三是“取证困难”。私域直播和微信群讲座的封闭性，给监管部门取证带来了天然障碍。正如执法人员所言，缺乏现场讲解视频等直接证据，“笔迹鉴定等进一步取证手段在县区层面难以实施”。
消费者如何避坑?专家给出五点提醒
针对此类以普通食品冒充保健品、以多层级返利模式涉嫌传销的乱象，专家提醒广大消费者：
一、认清“蓝帽子”标识。 真正的保健食品包装上必须有国家审批的“蓝帽子”标识和批准文号。标注“固体饮料”执行标准GB/T 29602的产品，一律属于普通食品，不得宣传任何保健功能或医疗功效。
二、警惕“无限代、无封顶”的拉人头模式。 凡是需要缴纳高额“卡位费”才能加入，发展下线才能赚钱，且计酬方式以发展人员数量或下线业绩为依据的，极有可能是传销。
三、坚持正规渠道购买。 不要轻信微信群、私域直播中“产品有多神奇”的话术，购买保健食品应选择正规药店、商超或官方授权渠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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